“公司在新加坡,我人在上海远程办公,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是很多Web3从业者收到境外项目Offer以后最容易产生的判断。
现在不少交易所、钱包、支付平台、链游、DeFi项目以及加密基础设施公司都采用全球分布式用工模式,公司主体可能注册在新加坡、香港、迪拜或者BVI,管理层长期在海外,服务器也部署在境外,但研发、运营、客服、商务甚至部分资金团队却长期在上海、深圳、杭州等城市远程办公,员工平时通过Telegram、Slack、Notion和GitHub协作,工资则由境外公司支付美元、港币或者USDT。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份非常典型的“海外工作”。
但对Web3远程从业者来说,最容易形成的误区,就是把“海外公司”直接理解成“海外法律监管”。现实中的业务往往没有这么简单,一家公司可以注册在新加坡,服务器放在境外,团队成员分布在多个国家,真正的用户、运营、技术支持和资金流却可能在中国境内持续发生。
因此,判断这类工作是否有风险,不能只看公司注册地,而要继续看两个问题:这项业务实际服务谁,以及你本人到底参与了哪一段。
一、公司在海外,不等于中国刑法当然管不到
很多从业者判断一份Web3工作的风险时,会先看公司注册地、服务器所在地和劳动合同的签约主体,如果这些要素都在海外,就很容易认为相关业务与中国法律没有太大关系。
刑事法律的判断并不是简单跟着营业执照走。
《刑法》第六条规定,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犯罪的,除法律有特别规定外,适用中国刑法;犯罪行为或者结果有一项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的,就认为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犯罪。
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人长期坐在杭州家里完成客户运营、技术开发、后台管理、资金指令或者其他被指控为犯罪组成部分的行为,那么公司注册在新加坡、服务器放在境外、老板长期居住在迪拜,这些事实本身都不能当然排除中国司法机关对相关行为进行评判和定罪的可能性。
但这里需要特别区分一个问题:具有刑事管辖依据,与最终认定犯罪,不是同一件事。
管辖解决的是中国司法机关有没有权处理相关案件,而一个员工最终是否承担刑事责任,仍然需要继续判断项目本身是否涉嫌犯罪、员工实施了什么行为、是否实际参与相关业务,以及其主观上对项目性质具有怎样的认识。
所以,“人在国内远程办公”本身不是刑事责任结论,“公司在海外”也不是免责结论,两者都只是后续案件分析中的因素。

二、海外业务在当地合规,不代表同样的服务可以直接面向中国境内
另一个常见判断是:“这家公司在迪拜有牌照,所以应该没问题。”
海外牌照当然是重要信息,但它首先解决的是相关主体能不能在当地开展相应业务,并不能自然推出相同业务可以原样面向中国大陆用户提供。
2026年2月,中国人民银行等八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等相关风险的通知》,继续明确境内禁止法定货币与虚拟货币兑换、虚拟货币之间兑换、中央对手方买卖、交易信息中介和定价等相关业务活动,同时规定境外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非法向境内主体提供虚拟货币相关服务;对于明知或者应知境外主体非法向境内提供相关服务,仍然为其提供协助的境内单位和个人,应依法追究有关责任,符合犯罪构成的,再进一步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判断一家境外Web3公司的风险时,运营模式和服务用户比公司注册地更值得关注。
一家海外交易平台主要服务当地或者国际用户,没有专门经营中文社群,没有针对中国大陆设计开户、充值和推广路径,与另一家虽然主体同样注册在海外,却长期设置中国市场负责人、发展境内KOL和代理、运营中文用户群,并持续解决大陆用户注册、充值、交易和提现问题的平台,在中国法律视角下显然不是同一种业务结构。
同样,一家海外技术公司向境外客户提供普通区块链基础设施,与境内团队直接帮助平台完成面向大陆用户的虚拟货币兑换、交易或者资金结算,也需要分别评价。
海外合规解决的是当地能不能做,不能替代这项服务能不能面向中国境内提供。
三、远程员工真正需要关注的,是自己离核心高风险业务有多近
远程办公很容易给员工带来一种距离感,因为没有办公室、没有线下见过老板、没有直接接触用户,很多人会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外部执行者。
但到了具体案件中,办公地点与业务距离不是同一个概念。
一个负责海外市场英文内容的运营,与长期维护中文社群、发布开户链接并按照境内用户注册和充值情况计算绩效的运营,实际参与程度并不相同;一个负责普通日志系统、服务器稳定性和通用组件的工程师,与按照业务要求开发绕过地区限制、弱化KYC识别或者处理异常资金功能的工程师,承担的工作也不能简单归为同一类“技术支持”;一个只处理密码重置和产品故障的客服,与长期指导境内用户完成OTC付款、人民币买币和异常提现的客服,对业务真实情况能够掌握的信息同样存在明显差异。
因此,判断个人责任时,岗位名称的参考价值通常有限,真正需要还原的是员工每天实际完成了什么任务、能够接触到哪些客户和资金信息、是否掌握项目运行中的异常情况,以及这些工作与被调查的核心业务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尤其对于技术、运营、商务和客服人员而言,风险不会因为远程办公而消失,也不会因为属于某个岗位而自动成立,关键仍然要回到具体工作内容。
四、Telegram、USDT工资和境外合同,都只是证据事实,不是犯罪标签
Web3远程工作的另一个特点,是传统劳动关系里的很多形式发生了变化。
员工可能没有国内劳动合同,只与一家香港或者新加坡公司签署Consulting Agreement;工资不通过国内银行代发,而是每个月由公司钱包支付USDT;工作任务没有OA审批,而是在Telegram群、Slack频道和GitHub Issue里直接下发,部分奖金甚至直接按照Token或者项目收入计算。
这些现象本身都很常见,也不能被简单理解成违法证据。
使用Telegram不等于具有犯罪故意,领取USDT工资也不能直接证明员工参与虚拟货币犯罪,与境外公司签顾问协议更不会自动改变工作的刑事性质。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些材料在案件发生以后可能被用于还原一个人的真实工作状态。
聊天记录能够说明员工收到过什么需求,GitHub提交记录能够说明其具体开发过什么功能,后台权限能够说明其可以看到哪些用户和交易数据,而固定工资、Token奖励和业务提成则可能进一步解释个人利益与平台核心业务之间的关系。
因此,对于远程从业者来说,正常的工作留痕非常重要,包括合同、岗位说明、需求记录、代码提交、业务邮件、会议纪要、合规沟通和工资记录,这些材料首先属于正常项目管理的一部分,在未来出现争议时,也能够帮助说明一个人到底负责什么、权限到哪里,以及工作边界是否曾经发生变化。
五、项目出现这些变化时,员工应该重新评估自己的工作
Web3项目的风险往往不是入职第一天就完全暴露出来,而是在经营过程中逐渐发生变化,因此,仅仅在接受Offer之前查询一次公司背景,并不足以覆盖整个工作周期。
一个原本正常的钱包项目,可能逐渐接入大量来源不明的高风险商户,并要求技术团队降低风控标准;一个交易平台可能开始明显发展中国大陆代理,通过中文社群引导境内用户绕过地区限制;一个链游可能逐渐将主要收入建立在用户充值、随机投注和资金返还之上;一个所谓投资项目也可能开始要求运营团队宣传固定年化收益、保本回报或者多层级拉人返佣。
对于员工而言,这些变化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们会不断改变个人能够接触到的信息。
如果客服频繁收到涉诈、涉赌、冻结和投诉工单,技术团队多次被要求关闭某些风险识别规则,运营开始明显针对境内用户推广,财务和商务不断接触无法解释来源的异常资金,那么员工之后继续参与业务时,司法机关对其主观认知的判断就可能与刚入职阶段明显不同。
所以,判断一份Web3工作是否安全,是一个需要随环境和业务阶段变化重新评估的动态判断。
项目在变,员工对项目的认识也会随之变化。

六、项目被调查后,不能只靠“公司在海外”解释个人责任
如果项目后来进入刑事调查,员工最容易使用的一组解释通常是:
公司在国外,我从来没去过办公室;老板也是外国人;服务器全部在海外;我没有碰客户的钱;我的工资只是固定月薪。
这些事实当然都有分析价值,但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解释全部个人责任。
具体案件通常需要重新还原员工什么时候加入项目、负责什么模块、拥有哪些后台权限、能够看到什么用户和资金信息、是否接触中国境内业务、有没有参与账户和资金安排、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异常,以及异常出现以后又继续完成了哪些任务。
同样是一个境外项目的员工,有人可能只是短期参与普通技术开发,对核心业务几乎没有接触;有人可能长期负责境内客户、人民币入金或者关键资金通道;还有人虽然职位并不高,却能够直接参与核心业务并按照交易规模取得收益,这些人在项目中的实际位置显然不能按照“都是远程员工”统一评价。
因此,到了刑事案件中,真正值得审查的是个人参与时间、权限、行为、认知和收益,而不是劳动合同上的岗位名称或者项目官网写在哪里。
律师观察
远程办公已经成为Web3行业非常常见的组织方式,因此,“人在国内给海外项目工作”本身不应该被当作一种异常职业选择,但这类工作确实容易制造一种距离感,让从业者误以为公司、老板和服务器都在海外以后,自己的日常工作也自然远离中国法律。
实际上,一份远程工作的风险通常需要同时看三个层面:项目本身究竟经营什么业务,这项业务实际面向哪些用户和资金,以及员工本人在中国境内具体完成了什么工作。
公司注册地、合同主体、工资币种和办公方式都可以成为判断事实的一部分,但它们都不能替代对真实业务的分析。
对于Web3打工人来说,入职前真正值得问清楚的,不是“这家公司是不是海外公司”,而是“我坐在国内电脑前,每天到底在帮助这家公司完成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