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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居，这是一个令法律人听起来感到不寒而栗的词。但并不被大众所熟知。
设想一下，如果你因涉嫌犯罪被公安机关调查，可以选择在看守所羁押或者再外面被监视居住，你会选哪个？可能大多人都会选择监视居住。
因为一想到看守所，很多人会联想到带着手铐脚镣，在里面被霸凌，被欺负，而监视居住是在外面的，相对来说可能也更自由更安全一些？
实则不然。看守所作为独立的职能部门，管理越来越规范，被羁押者的人身安全、休息、饮食都能得到保障，律师会见一般不存在障碍。而如果被指居，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家属都无法得知被指居者的具体地点，当事人的生活条件和合法权益也难以保障。
作者 | 邵诗巍律师
01
被跨省抓捕后，他死于指居
此前本人一直在关注的竞技联盟德州扑克（简称竞技联盟）涉赌案，在2024年末终于有了最终的结果：因没有犯罪事实，公安撤案。——但这是该案当事人用死亡换来的清白。
竞技联盟是一款主打德州扑克赛事的竞技类手游，自2019年上线以来备受欢迎，曾在中国市场的流水和用户数位居同类应用第一。据[1]GameLook（游戏大观）2023年7月发布的数据来看，竞技联盟占据德州品类全球第四，iOS端预估月流水约2800万人民币。
竞技联盟背后的母公司是优友互动（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公司），邢燕军是公司股东之一及总经理。
2023年11月，呼伦贝尔警方以涉嫌开设赌场罪为由，远赴北京将邢燕军等14名员工跨省抓捕，并发布了新闻通稿。
文中称：“通过对该赌博网站分析研判，发现这是一个以赌博网站为依托实施犯罪的有组织的团伙。该团伙公司化运营，在网站上为赌客充值、兑换金币，并且架设虚假机器人，从中抽头获利，在短短的两个多月内涉案流水已达一亿元，涉及全国27个省（自治区）市地区。11月初，专案组经秘密侦查发现该团伙在北京市朝阳区某写字楼内伪装经营的赌博网站运营公司，经过几天几夜的蹲守，于11月8日，专案组一举捣毁该赌博网站运营公司，将以党某某为首的14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抓获。
此次远赴千里成功侦破该跨境网络赌博案，是新巴尔虎左旗公安局打击违法犯罪的又一次重大突破”。
在看守所被羁押37天后，检察院做出了不批捕决定，但当地公安并未依法对邢燕军等人取保候审，而是对其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2024年4月，邢燕军家属通过各种途径打听到，邢燕军在指居房间内已死亡。但公安机关并未在第一时间主动通知家属。后，官方称其死于自缢。
当家属来到办理该案的新左旗公安局询问家人的死因，警方答复该案已由市局和市检负责，自己只负责联络家属沟通。
之后，家属委托了徐昕律师团队介入本案，在律师团队的不断抗争，向多个部门多次沟通、反映、控告之下，在2024年12月，新左旗公安局以“没有犯罪事实”对竞技联盟德州扑克APP涉嫌开设赌场案撤销案件。
02
被远洋捕捞的案件，往往具有极大争议性
远洋捕捞 趋利性执法 跨省抓捕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查封巨额财产
在特定的案件类型（往往是有着巨大经济利益）当中，这些词往往会关联在一起。如果证据确凿充分，犯罪事实成立，那么即便是办案单位带有逐利性质的执法行动，如果能够对涉案人员“罚当其罪”，倒也不失“司法公正”。
但根据本人的办案实践来看，这有针对性的“捕捞行动”，有相当一部分数量的案件中，当事人及其公司的经营行为是否构成犯罪，往往有着相当大的争议性。
以该案为例，平台是否涉赌，公司实控人党库仑向记者表示，平台只支持充值游戏币，游戏币不可套现，不可场外交易，也未发展或允许第三方从事代理活动并接受投注。从本案最终的处理结果来看，公安撤销案件的理由并非是因为嫌疑人死亡，而是没有犯罪事实，可以证实其说法的真实性。
另外，从公司人员从业经历来看，也无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必要。
党库仑是公司第一大股东，曾是某港股公司实控人，后套现离场，因本案，其在北京价值5000万元的房产及国内银行卡上的数百万元被冻结；
邢燕军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其家属介绍，邢燕军曾是中国知名民营企业家雷军的下属，在YY语音和金山集团都曾担任中层管理及高管，还主导开发了知名软件“金山影霸”。2012年，欢聚集团（即“YY”）在纳斯达克上市，邢燕军拥有公司原始股，已经财务自由。
03
可怕的指居
邢燕军等人本应在检察院做出不批捕决定后取保候审，但却被违法适用指居。
指居，往往伴随着刑讯逼供。
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
第八十一条第二款 对拘留的犯罪嫌疑人，证据不符合逮捕条件，以及提请逮捕后，人民检察院不批准逮捕，需要继续侦查，并且符合取保候审条件的，可以依法取保候审。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
第七十四条第二款 对符合取保候审条件，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能提出保证人，也不交纳保证金的，可以监视居住。
第七十五条 监视居住应当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住处执行；无固定住处的，可以在指定的居所执行。……但是，不得在羁押场所、专门的办案场所执行。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四款的规定，“人民检察院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决定和执行是否合法实行监督”。但遗憾的是，法律是法律，实践是实践。
采取监视居住由公安自行决定，不需要检察院审批，监督的缺位造成检察院未必知道指居的发生。并且，一般情况下，除非律师主动提出申诉控告，检察院很难主动对指居实行监督。
并且，违法指居行为并未纳入国家赔偿范围以及侦查行为不可诉，我们能够得出结论：监管缺位加上救济手段的缺位，就意味着没有办案人员会因此承担后果，因此，此种办案方式就必然会被滥用。
04
指居制度，应当废除！
近年来，不断有爆出因适用指居发生的新闻事件：
（1）2023年3月，在江西省玉山县，陈礼艳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被执行指居。3个月后，他的女儿接到辅警毛俊的电话，毛自称在指居点看管陈礼艳，并以此索要财物。之后的2个月内，毛俊7次向陈礼艳家属索要财物，共计21万元。
（2）2022年7月7日，暴钦瑞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警方从家中带走，不久后其妻子被告知暴钦瑞被指居。暴钦瑞在裕华区、高邑县都有住所，唯独在新乐市没有住所，指居通知书便由新乐市公安局发出。2022年7月20日，暴钦瑞在指居期间死亡，死因是肺动脉血栓栓塞引起的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这与他生前遭受长期限制性体位、反复机械性损伤、电击损伤等有关。
（3）2019年4月，他负责一起涉恶案件的侦查工作。同年8月，此案中一名嫌犯在指居期间患韦尼克脑病。司法鉴定意见显示，这是因摄入不足（没有吃饱饭）等原因导致的代谢性脑病，嫌犯后遗植物生存状态，评定为重伤一级。
这一系列的令人痛心的事件不禁让人反思，指居制度是否应当废除？
立法者创设指居制度的初衷，是希望通过在逮捕和取保候审之间设置一个过渡阶段，既能保障侦查工作的顺利进行，又能保护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益。指居制度是作为逮捕的替代性措施，旨在降低法院审判前的羁押率，
但在今天，指居制度已经被滥用，成为了部分办案单位突破口供的手段。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是制度的问题，是制度的执行者有问题。这不禁让人想到一个心理学实验。
1970年，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和助手在大学地下室搭建了一个模拟的监狱。随后，在学校召集了24名情绪稳定并且自愿参加实验的大学生，这些学生被随机分成两组，其中一半人充当狱警，一半充当囚犯。
实验刚开始，“狱警”和“囚犯”的状态都比较放松，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实验而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囚犯因为精神崩溃不得不被释放。而其他的人则是深陷进自己的角色中无法自拔。所以原定两周的实验，在进行到第六天的时候便因为场面无法控制提前结束了。
这个实验告诉我们，当一群人被赋予对另一群人绝对的权力时，因为某些特定的环境，某些特定的身份，一个非常善良温厚的人，也可能为恶，也可能忽然之间堕落成撒旦。善恶的界限不是固定的，是可变动可逾越的。
（图源：根据该实验改变的电影《斯坦福监狱实验》）
因此，虽然个案中的办案人员难辞其咎，但制度被滥用却不应完全归结于人的原因。如果一个制度会激发人性的恶，且不具备有效的监督机制和追责机制，那它的存在，必然是弊大于利，指居制度便是如此。
否则，这世上任何一个你，我，他，是否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邢某、暴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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