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2026年第61篇普法文章。今天分享的是早上被刷屏的LV对“诉茉莉奶白案”的首次公开表态。
今天凌晨,LVMH集团上半年业绩会上,CFO那句“知识产权是我们绝对的核心资产”,算是说出了LV为什么这么疯狂地频繁起诉。
我不是专做知识产权的律师,但这起案子让我想起了之前曾经代理过的一个类似案件,挺有感触(从LV诉茉莉奶白看律师被当成生意做的后果)。
最近频繁看到网友评论LV“疯了”,连厕所都起诉(厦门的开发商墙面使用了四叶花图样被起诉的诉讼已被辟谣)。
而早上看到的LV的首次回复,让我突然理解了LV为什么要这么较真四叶花的使用。
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法律与社会心理的交叉点:一个品牌,到底能不能、或者说应不应该,把一种视觉元素“私有化”到极致?
一、LV的逻辑:维护“显著性”是本能
外界看LV告奶茶店,总觉得是“以大欺小”。但在商标法的逻辑里,LV的行为有其内在的必然性。
我们在法学院上学时就学过,商标的生命力在于“显著性”。一旦这个标志和特定来源的联系变弱,变成了某种商品的通用名称或者常见装饰,商标权就会面临“淡化”甚至失效的风险。
LV的老花图案,是其品牌资产的核心。它之所以昂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消费者认可这个图案代表了一种特定的品质和身份。
如果市面上随处可见类似的图案,哪怕是用在奶茶杯上,长此以往,消费者脑海里那根“看到这个花就想到LV”的神经连接就会松动。
所以,LV发起这场诉讼,从法律策略上讲,是在履行一种“防御义务”。
它必须向市场和法院证明:我对这个图案是认真保护的,不容许任何混淆的可能。
这不仅是为了这一千万的赔偿,更是为了保住那个价值连城的“显著性”。
二、微妙的冲突:当私有权利遇上公共文化
但这起案件的特殊之处,或者说LV面临的最大风险,并不在于法律条文,而在于文化认知。
我们注意到,一审法院支持了LV的诉求。这很好理解,因为在现行法律框架下,LV拥有合法的注册商标,且经过长期使用具有极高知名度。法院判定“混淆可能性”在以往裁判思路角度来讲是有法可依的。我经历的类似案件确实法官也告诉了她的无奈。
然而,法律的胜诉,并不代表商业逻辑的闭环。
问题的核心在于,一审判决之后,舆论开始发酵了,越来越多的公众问出了:凭什么?
LV主张的这个四叶花卉图案,与中国传统的宝相花、柿蒂纹有着深厚的视觉渊源。这类纹样历经千年,早已沉淀为一种公共文化资源。
虽然LV在1896年进行了独特的组合设计,但在普通消费者的朴素认知里,我没用过你的东西,但是你申请的商标图案在我日常生活中就有啊,再去挖掘发现是我们老祖宗创造的啊,再继续往下扒,发现这个图样的创作很有可能来自于186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将中国传统文化搬回欧洲后的直接抄袭(欧文琼斯1967年出版的《中国纹样图集》作为畅销书籍出版40年之后LV才第一次使用了四叶花图样)!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利用法律将公共资源私有化,法律成了赚取信息差利益的工具!
这就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张力:法律赋予了一项私有产权,但社会公众越来越感知到的却是“公共资源被私有化”。
显著性和创新性不足的商标,在信息差消失的时候,能否强行维权?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在普通大众的认知里,法律应该起到维护公平的作用,一旦变成作恶的工具,拿起法律工具的人就会被反噬!
所以LV即便赢得了每一次诉讼,在舆论场上早已输掉“民心”。
尤其是当下的年轻消费者,他们有着极强的文化自信和公平意识。
当他们看到一个大集团用源自东方文化的元素去起诉本土的小微企业时,产生的抵触情绪可能会快速、不可逆地抵消掉品牌花巨资建立的“高端感”。
换句话说,LV试图用法律手段构筑一道围墙,但这道围墙如果围住了文化共享的空间,就会引起墙外人的反感。
三、真正的护城河,是“向前看”而非“回头看”
作为一名律师,我看过太多关于“权利边界”的争夺。我发现一个规律:伟大的品牌,往往不是靠守住过去来赢的,而是靠定义未来来赢的。
LV的Monogram图案诞生于1896年,那是工业时代的奇迹。但现在是数字时代,消费者的注意力极其分散。如果LV现在的曝光度,更多来自于“起诉了谁”,而不是“发布了什么新款”(事实上确实也没看到有什么新花样),那么品牌的老化早就已经开始了。
我一直认为,知识产权的核心虽然是“保护”,但目的是为了“激励创新”。如果一个品牌过度依赖一百年前的设计来获取垄断利润,而忽视了当下的文化融合与创新,那么它的品牌资产实际上是在折旧的。
老本都是越吃越少的!能活到现在,已经说明老本够厚,才能吃这么久!
对于LV而言,与其花费巨大的精力去打一场场关于“旧图案”的官司,不如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真正符合当代中国文化语境的产品设计中。
毕竟,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品牌“维权狠”而爱上它,大家只会因为一个品牌“东西好”而买单。
结语
法律的适用,从来不只是法律本身
回过头来看LV这起案件,法院的判决维护了注册商标的权威性,这是法律效果的体现。
但LV在华业绩的压力,以及舆论场的微妙反弹,则提醒我们另一种维度的真实。
法律的适用,从来不止于法律本身。 它镶嵌在社会文化的肌理之中,受制于公众的情感与认知。
这不仅是LV的课题,也是对我们所有法律人的提醒。
在我经手过的许多案件中,无论是谈判还是庭审博弈,我也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
律师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帮客户赢得一场官司,更在于帮客户看清这场官司背后的社会评价与长远影响。
例如一个婚姻关系的终结,已经不只是两个人离婚的事,代表了两个人背后人际关系和资产关系的顺利切割,也代表了从家庭共同体到两个独立个体的社会关系的过渡。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了舆论影响的提前消化。
很多时候,懂得权衡“社会效果”,懂得在法理之外洞察人心,才是我们决胜的关键。
毕竟,法律守护的是规则的底线,而人心,才是决定胜负的最终裁判所。
(本文仅为个人法律随笔,不构成任何法律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