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昆律师事务所曲晓俊律师 × 香港家事律师Andy刘 实务对谈
编者按
涉港婚姻近年来持续增长,但绝大多数当事人在办理结婚登记时,并未意识到领证地、财产协议效力、离婚管辖地这三个环节分属不同法域,且彼此深度咬合。一旦婚姻出现变故,前期规划的缺失往往导致退出成本成倍放大。
为此,我们邀请曼昆律师事务所曲晓俊律师与香港执业家事律师Andy刘,围绕涉港婚姻财产规划的核心问题,进行了一次深度访谈。以下为对谈精编。
一、领证地:身份解除路径的底层开关
主持人:很多客户认为,在香港还是内地领结婚证只是一个手续偏好,甚至只是为了方便办婚礼。两位怎么看?
曲晓俊(内地):这是一个普遍误区。领证地直接决定了解除婚姻关系的程序路径,而这条路径的成本差异是巨大的。
曲晓俊(内地):在内地登记结婚,解除关系有两条通道:协议离婚与诉讼离婚。双方对财产、子女、债务达成一致,可适用协议离婚程序,经过三十日冷静期后领取离婚证。这一通道以书面合意为核心,效率较高,成本可控。
Andy刘(香港):香港的情况截然不同。香港法律体系下不存在“协议离婚”制度。无论双方是否就财产和子女安排达成共识,解除婚姻必须向家事法庭提出离婚呈请。程序上须先取得暂准判令,再通过附属济助程序处理房产、金融资产、公司股权、赡养及子女安排。结婚须满一年方可提出申请,整体周期从数月到数年不等,律师费用也显著高于内地。
曲晓俊:更关键的是,2025年修订的《婚姻登记条例》明确规定,结婚登记不在内地办理的,内地婚姻登记机关不受理离婚登记申请。换言之,在香港领取结婚证的夫妻,无法在内地通过民政局协议离婚。即便双方已就全部事项达成一致,仍需通过诉讼途径解除婚姻关系——要么在香港家事法庭,要么在内地有管辖权的前提下提起离婚诉讼。
Andy刘:所以领证地的选择本质上是在选择退出机制。我们给客户的建议是反向推导:主要资产分布在哪?未来五年的生活重心在哪?一旦关系破裂,你希望适用哪套法律框架?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应当先于婚礼安排被认真讨论。
二、婚前协议:内地重“约定效力”,香港重“公平审查”
主持人:涉港夫妻常在婚前签署财产协议,但两地的效力认定规则似乎差异很大。能否具体说明?
曲晓俊:内地法律对夫妻财产约定的态度是明确且稳定的。《民法典》第1065条规定,男女双方可以书面形式约定婚前财产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的归属。只要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及公序良俗,即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在司法实践中,内地法院原则上尊重当事人的书面约定,约定效力优先于法定夫妻共同财产制。
Andy刘:香港的立场则建立在普通法传统之上。婚前协议在历史上曾被认为仅具道德约束力。2014年香港终审法院在 SPH v SA 案中采纳了Radmacher原则,确立了“妥善订立的婚前协议应获决定性重要权重”的标准。
但“权重”不等于“封印”——法院仍可根据《婚姻法律程序与财产条例》第7条行使裁量权,综合双方收入、资产状况、合理需要、婚姻持续时间、对家庭的贡献及子女利益等因素,作出法院认为公平的财产分配。
曲晓俊:这意味着,同一份协议在两地法院可能面临完全不同的审查强度。
Andy刘:是的。香港法院审查婚前协议,核心看五项要素:第一,签署是否出于自愿,有无胁迫或不当影响;第二,签前是否进行了充分且完整的财务披露;第三,双方是否各自获得了独立的法律意见;第四,签署方是否理解协议的长期法律后果;第五,执行结果是否会导致明显不公平。
Andy刘:这五项中任何一项存在瑕疵,协议的权重都会被削弱,甚至被法院在附属济助程序中大幅调整。
曲晓俊:我们实务中遇到过这样的案例:一份按内地法律起草的“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协议,因未披露香港离岸账户及BVI公司受益权,女方也未获得香港律师的独立意见。在香港法院审理时,该协议仅被认定为“有参考价值”,而非约束性文件,直接导致客户在财产分配中陷入被动。
Andy刘:这正是跨境婚姻最隐蔽的风险点——当事人以为一份协议可以通吃两个法域,实际上每个法域都有自己的准入门槛。
主持人:那么实务中应该如何操作?
曲晓俊:我们建议采用“双轨协议”架构。针对内地资产,由内地律师起草《夫妻财产约定》,侧重权属登记、婚内变动及可执行性;针对香港及离岸资产,由香港律师起草婚前协议,侧重财务披露、独立法律意见及公平条款设计。两份协议均应附资产清单,并明确准据法与管辖意向。
Andy刘:需要补充的是,不动产物权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试图用一份协议覆盖两地房产分割规则的做法,在司法实践中很难被支持。内地房产优先适用内地法律逻辑,香港房产优先适用香港法律逻辑,这是冲突规范设定的底线。
三、离婚管辖:选错法院,财产分配逻辑整体换轨
主持人:如果婚姻走到尽头,管辖地的选择对当事人意味着什么?
曲晓俊:管辖地的选择本质上是在选择财产分配的法律逻辑。内地法院审理涉港离婚案件,连接点包括被告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婚姻缔结地、原告在内地有住所、主要财产及子女在内地等。内地法院适用的核心逻辑是夫妻共同财产制——婚后所得原则上为共同财产,离婚时分割共同部分;婚前个人财产原则上不纳入分割范围。
Andy刘:香港法院的管辖权连接点有三:申请日一方以香港为居籍;紧接申请前连续三年惯常居住于香港;或与香港存在密切联系,包括房产、子女教育、公司运营、金融账户及家庭重心等。香港不采用共同财产制,但离婚附属济助程序中,法院有权重新分配“婚姻资产池”,其裁量权覆盖全球资产。
曲晓俊:两地的程序工具也有本质差异。内地诉讼以当事人举证为主,辅之以法院调查令;香港程序则可发出Form E全面披露命令,要求双方宣誓披露全部资产,隐瞒可能面临刑事后果,法院还可签发全球资产冻结令。
Andy刘:所以选择策略取决于资产结构和对方行为模式。如果资产主要集中在内地、权属清晰,选择内地诉讼更有利于快速了结并尊重既有协议效力。如果对方资产跨境分布复杂、存在隐匿嫌疑,香港程序的强制披露机制显然更有威慑力。
曲晓俊:还有一个关键点:平行管辖下的先诉优势。当两地法院均具有管辖权时,先启动程序的一方实质上在选择游戏规则。女方先在内地立案,法院将按民法典框架审理,协议效力优先审查;男方先在香港立案,法院将按公平原则进行资产重分配,婚前协议的权重会被稀释。香港法院在平行诉讼情形下,甚至可以搁置附属济助程序,等待内地诉讼结果。
Andy刘:2022年《内地与香港婚姻家庭判决互认安排》生效后,两地的离婚判决、财产判项及抚养安排可在对方法域申请认可和执行。但互认不等于自动过户——香港房产不能仅凭内地判决完成权属变更,仍需通过香港本地程序落地。互认解决的是“避免重复诉讼”,而非“境外资产的自动变现”。
四、实务建议:高净值家庭的六项前置动作
曲晓俊:基于上述分析,我们给涉港婚姻高净值客户的建议集中在六个方面。
曲晓俊:第一,领证前完成法域诊断。资产分布、生活重心、潜在管辖连接点,这三个变量应在登记前完成系统评估,而非事后补救。
曲晓俊:第二,建立跨境资产地图。将内地房产、股权、金融资产、保单、信托、代持结构及数字资产逐一列明,标注出资来源、取得时间及登记主体。资产边界不清晰,任何协议都难以有效执行。
曲晓俊:第三,签署双轨协议而非万能协议。内地资产与香港资产分别由当地律师起草对应文件,确保每份协议在其适用法域内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要件。
曲晓俊:第四,婚内重大财产变动及时补签备忘录。购房、融资、代持、继承、设立信托等行为,应通过书面文件确认资金来源及财产性质,避免婚前财产因婚内混同而丧失独立属性。
曲晓俊:第五,关系出现裂痕前先行证据固定。居住连接点、银行流水、资产查证路径、管辖地比选及子女安排预案,应在正式摊牌前完成系统性准备。
曲晓俊:第六,将跨境执行路径纳入诉前规划。在内地起诉需同步评估香港执行方案,在香港起诉需同步评估内地房产落地路径。跨境家事争议的最终结果,往往取决于哪一方在程序启动前完成了更充分的全局布局。
Andy刘:我补充一点。涉港婚姻的财产安全,不能建立在“对方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假设之上。法律规划的价值不在于预设最坏结果,而在于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当事人手中始终握有可执行的制度工具。
婚姻可以跨越法域,但风险不会自动通关。涉港夫妻的财产规划,核心在于结婚前将两地法律规则的“绳子”系牢——领证地审慎选择、财产协议双轨并行、管辖策略前瞻预判、资产结构透明可查。这四根支柱立住了,无论未来走向如何,当事人都不至于在陌生的法律丛林中被动挨打。
如您正在筹备涉港婚姻,或已领证但资产结构涉及内地、香港及离岸区域,需要系统梳理“领证地+协议效力+管辖策略+执行路径”一体化方案,可联系曼昆律师事务所,预约跨境财产规划专项咨询。
(本文基于内地《民法典》《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及香港成文法与判例法整理,涉及个案部分请以执业律师出具的法律意见为准。)

